社评
入欧还是一带一路,塞尔维亚能否两者兼得?
见道网 2022-06-08 10:09
  • 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表示:欧洲已经不复团结
  • 塞尔维亚进步党则表示:我们要致力推动塞尔维亚进入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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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一个让塞尔维亚又爱、又恨、又纠结的名词。若打开塞尔维亚执政党的官网,在政党简介中有这样一段话:“塞尔维亚进步党致力于推动塞尔维亚加入欧盟,同时也致力于同俄罗斯联邦、美国、中国、日本和第三世界国家密切合作,这些国家正成为世界发展日益重要的载体。”

塞尔维亚进步党以及执政联盟的这一立场,符合塞尔维亚政治的主流发展方向,也符合世界走向多极化的大趋势。塞尔维亚议会曾经专门出台过加入欧盟的相关国家战略文件。近期武契奇总统更是坦言:“塞尔维亚将在欧洲道路上走得更加坚定。”在所有带有疑欧和失望情绪的言论中,或许最为广大中国读者所熟知的是2020年3月新冠疫情期间武契奇那一句:“欧洲团结已经不复存在,欧洲团结如同白纸上的童话。”

显然,塞尔维亚是一个希望能在维护主权独立的同时跟各方发展友好关系的国家。但是,有两个庞大的联盟包围了她:一个是北约,曾在上世纪轰炸过自己的军事联盟,它带给塞尔维亚的只有伤害;另一个是欧盟,一个巨大的经济—政治联盟,其成员国同北约高度重合。

在这种双重包围之下,各种相互依赖自然也就无法避免。尽管塞尔维亚在军事领域可以用中立来独善其身,但是经济无法像军事那么绝对(至少理论上是这样),这也就带来了各种利和弊。不仅如此,欧盟的西方成员国与塞尔维亚之间存在各种地区矛盾,再加上西方大国对待塞尔维亚的不公平态度,使得塞尔维亚的“欧洲道路”充满坎坷。

欧盟自己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一方面他们希望向塞尔维亚极限施压,另一方面若塞尔维亚反其道而行,他们又会立刻安抚。一个国家想走独立自主的道路当然没有错,但现实有时却让人无可奈何。欧盟与塞尔维亚之间的藕断丝连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发展与民族尊严之间到底该如何做出平衡?在双重包围的重压下,塞尔维亚又该如何坚持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

入欧是真理还是天方夜谭

加入欧盟是塞尔维亚近20年来的的核心外交战略之一。经历了九十年代一系列的国际制裁、战争和轰炸之后,塞尔维亚在2000年发生政府更迭——确切的说是颜色革命。新上台的民主派政府着手营造一种“除了欧盟我们别无选择”的政治氛围,在他们的宣传里,欧盟就像是一个需要追求的乌托邦,塞尔维亚应不惜一切代价向它靠拢,入欧成了“公理”。就这样直到2012年,凭借着十多年的宣传攻势,民主派基本说服了民众“加入欧盟是塞尔维亚国家发展和民生进步的最佳和唯一方案”。

现实也的确如此。欧盟作为一个超国家行为体,借着西方大国曾经的单极霸权地位和绝对的地理优势,成为巴尔干地区除美国外的唯一主宰者,这种主宰主要体现在制度和经济两方面。制度方面,欧盟要求塞尔维亚彻底完成民主化改革,在政治、司法、外交等各方面与欧盟接轨,并在各类对外政策问题上与欧盟保持一致;经济方面,欧盟的投资和双边、多边自由贸易为塞尔维亚的经济恢复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如今,欧盟是塞尔维亚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和连续多年的最大投资方。无论未来塞尔维亚对欧盟的立场如何变化,无论两边在政治层面如何博弈,无论欧塞经济关系存在何种制度性的不平等,它们都绕不过一个事实——塞尔维亚与欧盟的贸易额占该国总贸易额的60%以上,另外还有30万人就业于欧盟在塞境内的企业。这当中又以德塞间的联系最为重要,德国占据了塞尔维亚外贸总额的13%,是塞尔维亚最大的双边贸易伙伴。

相比之下,中国是塞尔维亚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和第二大进口来源国,贸易额占总额的9%左右。若将德塞和中塞贸易进行比较,总贸易额的13%和9%似乎不是特别大的差距,但如果把其他欧盟国家一并算上,将整个欧塞和中塞贸易进行比较,不难看出塞尔维亚贸易的主要方向依旧是欧盟市场。

在欧塞实力悬殊的时代背景下,一批塞尔维亚民众甚至出现了所谓的“错失恐惧症”。毕竟当时受西方影响和资助的亲欧派政客在民间颇有声望,而整个欧洲除一小批国家外几乎都加入了欧盟。更何况,塞周边的巴尔干国家即使面临着经济危机,在加入欧盟之后生活水平仍有一定程度的提升,这在当时无疑成了塞尔维亚应该加入欧盟的最佳论据。于是,2000年颜色革命后的塞尔维亚走上了多少有些悲剧性的转型之路。

比如经济转型方面,过程主要涉及对国有企业所有权的改变和出售,这导致了许多人失业。虽然随着一体化的推进,欧盟在2009年对塞尔维亚取消了签证限制,给了长期受到制裁的人们极大的自由和对欧洲大家庭的“归属感”,但这也掀起了流向欧盟的移民潮,使得本就情况不佳的塞尔维亚人口结构雪上加霜。如今的塞尔维亚,房屋建造价格甚至比欧盟发达国家还高。因为欧盟大国以及英国为了自己的需求,吸引了大批体格健全、技能熟练的技术类移民来填补自身空缺的劳动力岗位,除了塞尔维亚,最为常见的技术移民来自其他东欧成员国。

制度方面的转型则发生了一些挑拨神经的事情,它包括法治层面的改革以及与过往历史的各种切割。这让塞民众意识到,在加入欧盟的过程中,自己要面对的实际上是曾经剥夺自己土地,并急于将这种剥夺强行合法化的外部行为体。

国际法层面与海牙法庭的合作便是一个典型案例。这一“合作”是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必要条件,但其实质是要求塞尔维亚将90年代为国效力的军事将领与国家高层统统移交给海牙进行审判,其中绝大部分塞族政要已经因各种莫须有罪名被判重罪。

在国际关系层面,受制于冷战后的单一霸权体系,塞尔维亚与中俄的合作被迫边缘化,塞国内发展主要基于来自欧盟和美国的投资,其形式通常以出售国有财产以及各类入盟前的基金和援助为主。

不仅如此,从2009年(塞尔维亚正式递交申请)起,塞尔维亚需经历35个“谈判章节”方能最终加入欧盟。但这当中有一个被称为“其他问题:与科索沃关系”的“章节”是为塞尔维亚专门设立的。该章节并无谈判的法制先例,也将是最难完成的一个——因为该章节旨在实现所谓“与普里什蒂纳方面的关系正常化”。

显然,2000-2012年的12年时间内政府的确画了一张大饼,但这个饼在现实中并不好吃,甚至有些变质发霉。接过接力棒的进步党在入欧道路上也举步维艰。从“稳定与联系进程”、到“柏林进程”再到“西巴尔干计划”以及近几年欧盟出台的新西巴尔干扩张战略,一次又一次的西巴尔干-欧盟峰会,一个又一个的进程和文件,20年之后换来的只是一个次级“候选国”地位、区区两个关闭的谈判章节、始终无法依照国际法公正解决的地区争端以及原地不动的现实。

这一系列情况也直接导致了塞国内出现了两个主要派别:对欧盟依旧存在憧憬的亲欧派和心灰意冷的疑欧派。随着时间的推移,国际关系格局的变化、疫情和俄乌冲突的影响、西方对科索沃当局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支持、欧盟自身的疲软以及入欧门槛几乎刻意的日渐提升,塞尔维亚对加入欧盟的支持出现显著下滑。

根据2021年欧洲巴尔干公共政策咨询小组 (BiEPAG)进行的一项调查,阿尔巴尼亚、黑山、波黑和北马其顿愿意加入欧盟的民众分别占国内受访者的94%、83%、83%和79%。而塞尔维亚支持加入欧盟的公众比例在巴尔干地区最低,约53%支持入欧,43%则认为不应该加入欧盟。仅仅一年之后,如开头所述,支持加入欧盟的人已经下滑到了35%,这是近20年第一次出现疑欧情绪占优的情况。民调还显示,塞尔维亚受访者优先考虑经济合作,而非成为成员国,毕竟加入欧盟正在变得遥遥无期:25% 的受访者认为塞尔维亚将在未来 10 年内成为成员国,而 44% 的人则认为这是彻底的天方夜谭,永远不会发生。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塞政府退而求其次,在维持原先入欧道路的同时,选择与周边国家发展具有巴尔干地区特色的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如“开放巴尔干”计划。另外,中国所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在塞国内越来越被视为某种面向未来的、前所未有的另类选择,即使这一倡议在如今的东欧地区刚走完起步阶段。

一带一路是新的曙光

欧塞关系层面从理论上讲,欧盟成员国的身份对地区国家的稳定发展有着相当大的积极作用:除了共同的制度所能产生的全球影响力外,欧盟的单一市场能为消费者带来巨大利益,在生产、环境保护、劳资关系方面能提供高质量的制度保障,能创造更高的平均收入以及更优质的工作岗位,并能提供国家可持续发展所需要的发展基金等。

然而,如果将政治现实考虑在内,比如北约在科-梅地区的军事存在以及欧盟大国对塞尔维亚台面下的系统性歧视,至少在塞尔维亚层面,加入欧盟与羊入虎口似乎区别不大——塞尔维亚进去了还得时刻担心欧盟的老虎们什么时候会再咬一口。

比如,在最不幸的极端情况下,如果塞尔维亚真的以承认“伪科”为代价加入了欧盟,如何保证西方国家不会得寸进尺,通过怂恿桑扎克和伏伊伏丁那地区独立进一步肢解塞尔维亚?毕竟在西方眼里塞尔维亚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与乌克兰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似乎不是一回事。

除了科索沃,塞尔维亚北部还有伏伊伏丁那自治省

为了保障国家最核心的主权与经济利益,塞尔维亚必须在东方与西方之间作出良好的平衡。有很多人会说这是脚踩两条船,但实际上在多极化的世界中与多元化的行为体以及大国合作共赢反而是国际关系应有的样子。

更确切的说,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进程需要与中塞、俄塞传统友谊以及这种友好关系所产生的积极作用产生良性结合,并以这种互动和结合为基础吸引对国家发展而言至关重要的投资和项目。从现实的角度而言,欧盟国家是塞尔维亚的最大贸易方,而俄罗斯是塞尔维亚数个世纪以来的传统伙伴,塞尔维亚的能源发展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

从2012年进步党上台开始,塞尔维亚与东方大国的关系有了全面的更新与提升。除了能源和军事领域跟俄罗斯的进一步合作,塞尔维亚还与欧亚经济联盟签订了自贸协定。在中塞关系方面,两国关系在近几十年的发展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双边的贸易连续多年在不间断增长,其中中国对塞投资的重点工业项目更是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框架下蓬勃发展。

中国投资的项目聚焦于基础设施和能源领域,如钢铁、公路、矿产、铁路、汽车、城市排污等,主要包括匈塞铁路、斯梅代雷沃钢铁厂、“多瑙走廊”快速公路、城市污水收集和处理、伯尔矿区开采等。塞尔维亚甚至可以说是中东欧国家中对一带一路发展最积极投入的国家,其中一个近期的标志性政治举措是前不久刚成立的国家级一带一路研究所。该研究所设立的目标是强化“五通”领域的所有合作(“五通”即政策沟通、设施联通、贸易畅通、资金融通、民心相通)。中国外长王毅在2021年底访问塞尔维亚期间指出,中塞“双方同意加强战略对接,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落实好重点合作项目,支持塞方办好一带一路研究所”。

斯梅代雷沃夫钢厂

从一带一路倡议提出的头几年算起,塞尔维亚就是该倡议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倡议发展的近十年里,塞尔维亚成为了挖掘倡议潜能的典范,该倡议逐渐成为了塞尔维亚对外政策发展中的另一项重点,合作领域已经从工业开始向教育、科技、金融、文化等各领域发展。此外,塞尔维亚还鼓励并积极支持跨境项目(如“匈-塞铁路”),此举进一步提升了塞尔维亚在该倡议中的重要性,并作为成功案例向其他周边国家展现了一带一路倡议所拥有的潜力。

匈塞铁路

在一带一路之前一年启动的中国-中东欧“16+1”机制则可以被视为中国在该地区成功落地的第一步。16+1机制框架下的合作如同一个风向标,向地区和周边国家展示了如何将一个对各方有利的区域倡议,以及后续的全球倡议,在发展不均衡、政治不稳定、甚至存在地缘政治矛盾和冲突的地区有序推进。

一带一路和入欧能否兼得

自成立以来,欧盟一直在努力提高其成员国的生活水平,但同时也在尽力尝试通过“协同效应”来增强该组织的经济、政治和地缘战略影响力。在这个过程中,欧盟会遇到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有时会让欧盟奋发图强,但更多时候会使它暴露出弱点,而最大的问题便是在各类关键问题和全球性议题层面达成共识。

若要达成共识,有些国家可能就得放弃独立自主的决策,尤其是那一些影响力更弱的小国。在关键时刻,欧盟对大国而言成为了扩大权力的工具,而对小国而言则意味着放弃部分主权——这种情况不仅对成员国适用,也对候选国适用。用更直接的话讲,欧盟作为一个区域一体化组织,经济层面平等互利的色彩正在变得越来越弱,而政治性以及政治层面的剥削却在与日俱增——可是塞尔维亚最看重的是经济的部分,而非政治的部分。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带一路倡议所具有的不向他国施加政治条件的行为模式,以及倡导的合作共赢的理念自然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虽然可能性非常渺茫,但塞尔维亚加入欧盟,从一带一路合作方面看,有利也有弊。欧盟的行政和官僚机构往往以保护竞争、环境、工人权利等为借口(当然这些应该得到合理保护)扮演超国家协调者和决策者的角色,并以此阻碍和限制倡议中潜在的发展项目。

另一方面,如果塞尔维亚顺应增长和发展的趋势,并作为经济稳定、有序、繁荣的国家成为欧盟成员国,则可以成为一带一路合作的重要倡导者和跨区域合作的典范平台。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作为欧盟成员国的塞尔维亚凭借其与中国的良好关系,还能协助中国打消欧盟大国对中国在巴尔干地区的种种顾虑,为中欧合作建立一个更全面的、覆盖东西欧的合作与人文交流平台。(转载请注明见道网www.seetao.com)见道网一带一路栏目编辑/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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